第四十九章 疫苗的炼成-《悲鸣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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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见野感到自己如一滴墨坠入清水,初时保持形态,旋即开始扩散,边界模糊,意识与梦境介质交融。片刻后,他“伫立”于梦境空间。
非实体的站立,是意识在虚无中的锚定。
他看见五十条人生轨迹如发光丝带在空中交织。每条丝带内皆有画面流转:02号挥毫作画,15号观测实验,33号轻抚犬首,49号躲避炮火……而在所有丝带的交汇处,立着一个女子。
01号。
或者说,01号在梦境中的意识投影。
她看来约莫二十岁,身着素白连衣裙,赤足立于虚无。长发披散,五官与陆见野记忆中的母亲别无二致,但眼神迥异——母亲的眼神总是温柔中藏着哀伤,而她的眼神是澄澈的、超然的宁静,似已阅尽所有可能性的终局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的声音直接在陆见野意识中响起,温柔如夜风拂过荒原,“零号。我妹妹07的儿子。”
“妹妹?”
“克隆体间以姐妹相称。”01号微笑,“虽在生物学上,我们更像是同一人在不同时间切下的薄片。但意识层面,我们确是独立的姊妹。07是最叛逆的那位,她当真逃出去了,还诞下了你。我们皆艳羡她。”
她抬手,指向那些发光丝带。
“这是我们的共享梦。亦是我们从未活过的人生。五十个我,五十条歧路。现实中,我们被囚于罐内;但在梦中,我们至少能想象‘若当初择了另一条路’。”
陆见野目光扫过那些丝带。他看见每个克隆体选择的“可能人生”:艺术家、科学家、隐士、冒险家、教师、医者、舞者、庖厨……甚至有一条丝带中,07号成了宇航员,于空间站内遥望地球。
“疫苗的原理,”01号续道,“极简单:将‘拥有完整人生的可能性’编码为情感频率。当此频率在城市情感网络中传播,受染者将短暂瞥见‘自己未择的另一条路’。他们将看见那个成为画家的自己,那个远走天涯的自己,那个勇敢告白的自己,那个放下执念的自己。”
她的声音渐染温度,不再是最初的超然。
“瞥见可能性,是抵抗‘唯一真理’的最佳疫苗。秦守正要向人类灌输‘唯理性方为正途’、‘唯服从方为安稳’、‘唯一种活法方为高效’。而我们的疫苗将让人知晓:不,非如此。你有无数种可能,无数条路。纵你只能择一而行,但知晓他路存在——此即自由。”
陆见野明了。
疫苗非为诛杀病毒的药物,而是播种可能性的籽粒。
“代价为何?”他问。心中已有所料。
01号笑了。那笑容与母亲极似,温柔,哀伤,却多了一丝决绝。
“代价是,作为源代码,我须在疫苗合成后彻底消弭。”她说,“因‘可能性’一旦释入公共意识场,便不再属于任何个体。它须是无主的,自由的,如风般无拘。而我——作为所有克隆体的母本,作为这五十条人生轨迹的交汇点——我必须溶解,可能性方能得自由。”
她稍顿,望向那些发光丝带。
“五十个我,总该有一个实现价值罢?07号实现了——她诞下了你,留下了摇篮曲与抗体程序。如今,轮到我了。便以此方式,让我成为‘可能性疫苗’的源代码。这比在罐中做梦二十载,要有分量得多。”
她在意识空间内向陆见野伸出手。
非实体之手,是意识的投影,漾着淡金色辉光。
“你准备好了吗,零号?你的抗体已然激活,可为载体。你的友人苏未央在外,她的共鸣之力可调和频率,确保疫苗不失真。而我……”她的手开始化为光点,“我将成为种子。”
陆见野在意识中握住她的手。
光点顺接触点涌入他的意识体。
他感到知识的灌注——非数据,是更本源的、关于“可能性”如何编码为频率的法则。如顿悟色彩的本质,如理解声音的结构,他了然“未择的人生”如何转化为可传播的情感波动。
同时,他感到五十条人生轨迹的重量。
那些“若然”的重量。
“铭记这感觉。”01号的声音渐轻渐远,“铭记可能性的气息。而后……将它带给众生。”
她的投影完全化为光点。
光点分作两股:一股涌入陆见野意识,一股流向梦境空间的边际——那里,苏未央的意识投影正静候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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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世·墓园
陆见野与苏未央同时睁眼。
神经连接贴片自行脱落,坠地时已焦黑——电路过载烧毁。但他们无暇顾及。
01号罐内,异变已生。
淡蓝营养液开始自发光。非外部照射,是液体自身漾起辉光,自靛蓝渐变为淡金色。罐中女子——01号克隆体——睁开了双眼。
那是陆见野初次目睹“母亲”睁眼。
非记忆中母亲温柔疲惫的眼眸,而是清澈的、决绝的、含着笑意的眼眸。她隔玻璃望向陆见野,唇瓣微动,无声,但陆见野读懂了唇形:
“启程罢。”
她主动切断了营养液供应系统。
罐底管道自行脱离,发出“嗤”的气压释出声。液面开始下降,以肉眼可辨的速度被抽离。随液体减少,01号的身躯开始分解。
非腐烂,是优雅的光解。
自指尖始,肌肤、肌理、骨骼化为细碎的金色光尘,如被无形焰火焚作灰烬,但那灰烬是发光的。光尘向上飘升,于罐内形成一个小小的、旋转的星云。
液面降至足踝时,她的下半身已完全光解。光尘穿透玻璃——非物理穿透,是频率的穿越,玻璃完好无损,但光尘如穿空气般渗出,分作两股,分流向陆见野与苏未央。
陆见野感到光尘触及肌肤的刹那,基因链在重组。
非物理层面的DNA序列更易,是可能性的烙印。他瞬息体验了千百种不同人生的断片——
他成为渔夫,于黎明前的海上撒网,掌纹里嵌着盐粒结晶;
他成为战地医者,在帐篷内缝合创口,鲜血染透白褂袖口;
他成为街头乐手,于雨夜的巷口拉奏小提琴,琴盒里散落几枚硬币;
他成为父亲,在凌晨三点为发热的婴孩测量体温,额贴着额;
他成为老者,坐于公园长椅上看鸽群,手中捏着喂食的面包屑;
……
每一种人生皆如此真实,如此具体,承载着那个“可能的自己”所有的记忆、情感、憾恨、欢愉。每一种人生皆如一条歧路,在他意识的旷野中延伸,指向迥异的终局。
与此同时,苏未央亦经历着类似过程。
她的共鸣之力在指数增长。她感到自己忽而生出无数双耳,能同时听闻全城每个人的“憾恨频率”——
一个中年会计于加班时暗想:“若当年选了美术学院……”
一个外卖骑手在等红灯时思忖:“若未辍学,现今或许在读大学……”
一个母亲于深宵低语:“若未那般早婚,人生是否会不同……”
一个老者对着旧照片呢喃:“若那日我说了‘我爱你’……”
千万个“若”,千万条未择的歧路,千万个在午夜梦回时轻叩心门的可能性。
这些频率在她意识中汇成河,河汇成海。而她如立海岸,首次目睹人类集体潜意识的全貌——非混乱的噪音,而是无数交错的人生轨迹编织的、悲壮而绚烂的星图。
她在意识中“望”向陆见野。
陆见野亦在意识中“望”向她。
无需言语,于疫苗合成的频率场中,他们的意识已然同步。
他们同时开口——在现实,在意识,于两重层面同声吐露:
“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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疫苗合成的刹那,三事并生。
第一事:01号克隆体彻底消逝。
罐内仅余空的营养液底座,与悬浮半空、缓缓旋转的淡金光尘云。那些光尘最终闪烁一次,而后彻底消散,如从未存世。
第二事:其余四十九个克隆体同时睁眼。
四十九双眼眸,隔淡蓝营养液,望向中央已空的01号罐。她们无悲无惧,反在微笑。
而后,她们做出同一动作——
右手抬起,掌心贴左心口,微微垂首。
那是告别礼,亦是庆贺礼。在共享的意识中,01号的“可能性”已释放,她们感到了“自由”的滋味——非躯体的自由,是可能性得释的慰藉。她们的姊妹终以最决绝之姿实现了价值。
第三事:墓园开始震颤。
非地震,是频率共振。陆见野胸口那团浅蓝与金交织的光晕扩张开来,形成径约十米的球形频率场。场内,空气生辉,地面嗡鸣,所有罐体皆在微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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