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凤隐深宫初现芒-《凤倾天下:嫡女谋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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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她不敢多问,忙整理仪容,随着曹公公去了。

    暖阁里除了太后,还坐着一位身着深紫色官袍的老者,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这便是钦天监正使,袁天罡的后人袁守敬。

    “臣女见过太后娘娘。”清澜行礼。

    “起来吧。”太后示意她坐在下首的绣墩上,“袁大人,你继续说。”

    袁守敬看了清澜一眼,眼中并无惊讶,显然早知她会在场。他续道:“……紫微垣帝星光芒大盛,辅星拱卫,主陛下圣体康泰,国运昌隆。然臣夜观天象,见有一星自东南而起,渐入中宫,其色赤红,光芒直逼紫微。”

    太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:“何解?”

    “此星,古称‘凤荧’。”袁守敬的声音沉稳,“《天官书》有载:‘凤荧入中宫,女主当昌’。且此星轨迹,正应了十五年前臣所奏‘凤星临世’之象。”

    十五年前?

    清澜心头飞快计算。十五年前,正是她出生的那年。

    太后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袁大人可知,这凤星应于何处?应于何人?”

    袁守敬深深一揖:“天机不可尽泄。然臣观星象,凤星起于东南,而东南乃永安侯府所在方位。且凤星入中宫之时,正对应一位生辰带‘乙木’、八字‘木火通明’的女子入宫。”

    暖阁内,檀香的烟气袅袅升起。

    清澜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屏住了。生辰带‘乙木’,八字‘木火通明’——这说的分明就是她。她的生辰是乙卯年、丙寅月、丁卯日、丙午时,正是木火通明的格局。

    太后缓缓放下茶盏,瓷器与檀木桌面相触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
    “此事,还有谁知道?”

    “臣昨夜观星后,已录于星象簿。按例,星象簿需呈陛下御览。然此等大事,臣不敢擅专,故先来禀报太后娘娘。”袁守敬恭敬道,“除臣之外,钦天监副使刘大人亦在场。刘大人是端郡王举荐之人。”

    端郡王!

    清澜指尖掐进掌心。王氏的妹夫,清婉的姨父。此人野心勃勃,在朝中结党营私,与王家往来密切。

    太后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,脸色微沉:“刘副使怎么说?”

    “刘大人说,此乃大吉之兆,当奏明陛下,为后宫添喜。”袁守敬道,“然臣以为,凤星之事牵连甚广,若过早宣扬,恐生变故。”

    “你做得对。”太后颔首,“此事暂且压下,星象簿先留在哀家这里。袁大人,你是三朝老臣,哀家信你。你且回去,约束钦天监上下,不得妄议天象。”

    “臣遵旨。”袁守敬再拜,退下了。

    暖阁内只剩下太后与清澜两人。

    太后久久不语,只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。暮色如墨,一点点浸染天空,宫灯次第亮起,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

    “清澜。”太后忽然唤她。

    “臣女在。”

    “方才袁大人的话,你都听明白了?”

    “臣女……听明白了。”清澜声音微颤。

    太后转过身,目光如炬:“那你可知,这意味着什么?”

    清澜跪倒在地:“臣女愚钝,请太后娘娘明示。”

    “意味着,从今日起,你的命不再是你自己的命。”太后的声音沉如古井,“凤星临世,应于你身。此事若传扬出去,你会成为众矢之的——后宫嫔妃会视你为威胁,朝臣会以‘女主干政’为由攻讦你,甚至陛下……也会对你心存忌惮。”

    清澜伏地:“臣女惶恐。”

    “但若运用得当,”太后话锋一转,“这便是你最大的倚仗。天命所归,纵有千般阻挠,终将成龙成凤。关键看你,能不能接住这份天命。”

    清澜抬起头,眼中已无惶恐,唯有一片清明:“太后娘娘,清澜自幼丧母,在侯府尝尽冷暖,早知这世间从无平白得来的福分。凤星之名,是机缘,亦是劫难。清澜愿承此天命,但求太后娘娘指点迷津。”

    太后凝视她良久,终于缓缓笑了。

    “起来吧。”她亲自扶起清澜,“你比你母亲更坚韧,也比她更清醒。哀家年轻时,也曾被人称为‘凤星’,一路从太子妃到皇后,再到太后。这其中的艰辛,非常人所能想象。”

    清澜心头大震。原来太后也曾……

    “哀家将你接入宫中,一是念及与你姨祖母、你母亲的情分,二来,”太后顿了顿,“也是看到了你身上的潜质。王氏母女那些伎俩,哀家岂会不知?只是后宫不得干政,哀家不便插手侯府家事。但若你入了宫,那便不同了。”

    “太后娘娘大恩,清澜没齿难忘。”清澜又要跪下,却被太后拦住。

    “不必多礼。”太后拉着她的手,走到暖阁西侧的紫檀木书架前。她伸手在书架某处一按,竟弹出一个暗格。暗格中躺着一卷帛书,颜色已泛黄。

    太后取出帛书,展开。

    那是一张星象图,绘制着繁复的星辰轨迹。图上有朱笔批注,字迹秀逸中透着刚劲。

    “这是十五年前,袁守敬之父袁观星所绘的星象图。”太后轻声道,“那一夜,凤星初现,他秘密呈给先帝。先帝将此图交给哀家,说:‘此星应于沈氏女,将来或可辅佐我儿,安定江山。’”

    清澜看着图上那枚用朱砂点出的星辰,心头波涛汹涌。

    原来早在十五年前,她的命运就已经被标注在这张图上。

    “先帝驾崩前,曾对哀家说:‘若此女入宫,你当护她周全,引她走上正途。’”太后将图卷起,放回暗格,“这些年,哀家一直留意着你。你在侯府受的苦,哀家知道。你母亲的死,哀家也疑心是王氏所为,只是苦无证据。”

    清澜眼中涌上泪水:“太后娘娘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支凤簪,你带来了吗?”太后忽然问。

    清澜从袖中取出凤簪,双手奉上。

    太后接过,指尖抚过簪身上精致的凤纹,忽然用力一拧——簪头竟然旋开,中空的簪身里,藏着一卷极细的绢帛。

    清澜惊呆了。她研究这支簪子五年,竟不知还有此等机关!

    太后展开绢帛,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字。她看了片刻,脸色越来越沉。

    “果然如此。”太后将绢帛递给清澜,“你自己看。”

    清澜接过,只见上面写道:

    “元庆十二年冬,妾沈王氏叩首:北狄三王子阿史那密使至京,与家兄王崇山会于西山别院。阿史那许以边关五城,换取大燕北境布防图。崇山已应,欲从兵部侍郎李成处窃图。妾窃闻此事,惶恐无措。沈氏世代忠良,岂可做此叛国之事?然妾人微言轻,无力阻拦。特留此书于簪中,若妾遭遇不测,望见此书者,能揭发王家罪行。”

    最后一行字,墨迹深浅不一,显然是在极度慌乱中写就:

    “王氏今日送补药来,药味有异。妾恐命不久矣,唯愿吾儿清澜,平安长大。”

    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
    清澜死死咬着唇,才没有哭出声来。这五年来的疑惑、愤恨、不甘,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。母亲不是病故,是被毒杀的。因为她发现了王家通敌叛国的秘密,王氏不得不灭口。

    “现在你明白了?”太后的声音带着冷意,“王家勾结北狄,证据确凿。但你父亲沈鸿,这些年被王氏迷了心窍,对王家所作所为一无所知,或者说,装作一无所知。”

    清澜擦干眼泪,眼中燃起火焰:“太后娘娘,恳请您为母亲做主,为国法除奸!”

    “此事牵连甚广。”太后沉声道,“王家在朝中经营数十年,党羽众多。端郡王是王氏妹夫,亦涉其中。若无十足把握,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清澜:“所以哀家将你接入宫中,一是护你周全,二来,也是要你助哀家一臂之力。”

    “清澜万死不辞!”

    “不必你死。”太后拍拍她的手,“你要活得好好的,要在宫中站稳脚跟,要获得陛下的信任与宠爱。唯有如此,你才能有力量为你母亲报仇,为朝廷除奸。”

    清澜重重点头。

    “凤星之事,不久便会传开。”太后思忖道,“王氏那边定会得到消息。以她的性子,绝不会让你这‘凤星’妨碍她女儿的前程。哀家猜想,她会改变计划。”

    “改变计划?”

    “原本,她定是想让清婉入宫争宠,好巩固王家势力。”太后冷笑,“但如今你是凤星,天命所归,她若强让清婉入宫,便是逆天而行。以王氏的精明,她不会做这等蠢事。”

    清澜心头一动:“那她会……”

    “她会顺水推舟,让你入宫。”太后眼中闪过锐光,“但同时,她会想方设法断你后路。比如,让你无法与陆家结亲。”

    陆云峥!

    清澜心头一痛。那个少年将军,曾在她最黑暗的岁月里,给过她一束光。他们曾月下盟誓,他曾说待他边关立功归来,便向侯府提亲。

    “陆云峥是个好孩子,忠勇双全。”太后叹息,“可惜,他父亲陆老将军与王家是世交,陆云峥的母亲又与王氏是闺中密友。这桩婚事,王氏早就惦记着了。”

    清澜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中已无波澜:“清澜明白了。从今往后,清澜心中只有一件事——为母亲报仇,肃清朝纲。至于儿女私情……不过是过眼云烟。”

    太后看着她决绝的神色,心中既欣慰又心疼。这个才十五岁的姑娘,已经被逼着长大,逼着舍弃寻常女子该有的一切。

    “你且回去休息吧。”太后温声道,“这几日好好准备。若哀家所料不差,不出三日,王氏便会有所动作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清澜行礼告退。走出暖阁时,夜幕已完全降临。慈宁宫的宫灯全都点亮了,沿着游廊排开,像一条光的河流。

    春莺提着灯笼候在门外:“姑娘,晚膳已备好了。太后娘娘吩咐,姑娘今晚不必再去请安,好生歇息。”

    “有劳。”清澜接过灯笼,“我自己回去就好,你们也去用饭吧。”

    春莺夏蝉对视一眼,还是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
    清澜没有坚持。她提着灯笼,慢慢走在游廊上。灯笼的光晕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圈暖黄,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
    走到凝香斋院门口时,她忽然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院中那几竿翠竹在夜风中簌簌作响,竹叶摩挲的声音,像极了母亲生前哄她入睡时哼的童谣。她记得很小的时候,母亲总爱抱着她坐在竹荫下,指着天上的星星讲故事。

    母亲说,每一颗星星,都是一个人的命运。

    那她的命运,是那颗赤红的凤星吗?

    清澜抬头望向夜空。今夜无月,星辰格外清晰。她不懂星象,分辨不出哪颗是紫微帝星,哪颗是凤荧。但冥冥中,她感觉有一束目光,从极高的地方投下来,落在她身上。

    那不是神灵的目光,是命运的目光。

    推开房门,屋里已掌了灯。夏蝉细心,在书案上点了两盏烛台,还在琴台边燃了一炉檀香。香气淡淡,让人心神宁静。

    清澜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宣纸,研墨润笔。

    她想起太后说要看看她的字。虽然太后没说何时要看,但她不能等到临时抱佛脚。

    提笔,蘸墨,落笔。

    她写的是《诗经》中的句子:“凤凰于飞,翙翙其羽,亦集爰止。蔼蔼王多吉士,维君子使,媚于天子。”

    这是《大雅·卷阿》中的诗句,说的是凤凰高飞,百鸟相随,喻指贤臣辅佐明君。她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力求完美,每一个字都端正挺拔。

    写完后,她搁笔端详。

    纸上的墨迹未干,在烛光下泛着微光。她的字确实得了母亲真传,颜体的骨架,柳体的风韵,融合在一起,既有力度又不失秀美。

    但这还不够。

    她要写的字,不仅要美,更要有风骨,有气度。要配得上那“凤星”之名,要能在未来的风雨中屹立不倒。

    清澜将这张纸团起,扔进纸篓,重新铺纸。

    这一次,她写的是诸葛亮《出师表》中的句子:“臣本布衣,躬耕于南阳,苟全性命于乱世,不求闻达于诸侯……”

    她要写的,不是华美的辞章,而是一种精神。一种虽身处逆境,却心怀天下;虽命途多舛,却矢志不渝的精神。

    笔走龙蛇,墨透纸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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